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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向前行

 
 
 
(文摘自102.11.30 蘋果日報)
 
 
 
凡許久未回台灣的人
對故鄉的第一個印象往往是:負面能量太大了
 
 
 
故鄉,本來是每一個人出發的地方,也是無論足跡落腳何處
永遠最大的心靈力量來源
但不知何時起,台灣風景慢慢變了
空氣又憤怒又茫然,回台的人仍熟悉往日回憶,卻已陌生幾乎無處不在的負面能量
 
 
 
每日打開報紙或電視,多數不再是一場學習
而是心靜者的修行,或憤怒者發洩的共鳴,「流行憤怒」,是一種惡趣味
 
 
 
根據哈佛大學研究
人類本能對「憤怒」比「喜樂」記憶強烈
 
 
 
於是「金馬50」感動才維持了1、2天
接著便「陳松勇藏高粱喝酒」、「甄珍要離婚」或「捏造李安尖銳批判大陸
及台灣導演跟不上市場,莫名其妙」
 
 
 
二個角度:人的確容易選擇負面之事關注,進而造成人生的不快樂
其次媒體為「抓住」觀眾,「市場」考量下
頭版總是聳動的標題、傷人的報導,與低俗誇張的不實,這形同一個漩渦生產線
從個人心理偏見→媒體→變成集體現象
 
 
 
但我須說這些負面現象即使存在,也只是台灣的一部分,它絕非全部
是我們自身的負面傾向,把自己包裹於逃不出的「負文化蠶繭」中,愈高亢的聲音愈被注視
但它往往虛空甚且虛假
悲哀的是,竟然這麼多人上癮於這種聲調
 
 
 
「多鼓勵少點批評」
 
 
「金馬50」我最感動的是
林強為大陸導演賈樟柯《天注定》電影配樂得獎那一剎那
1990年林強《向前行》帶動台灣流行搖滾熱潮,也改變了台語歌曲年輕化
 
 
 
林強在台北火車站拍攝的MV
「喔!再會吧!……啥物攏不驚!」那時稚嫩、自信的林強標誌了一個時代
其間他沉隱、他被遺忘、但從不放棄音樂夢
 
 
 
摸索23年再站上舞台,當評委念出最佳配樂入圍名單時
僅僅不到10秒,《天注定》的配樂即明顯地突出所有作品,當刻我正於電視台工作
未宣布結果之前,算耳尖的我即大喊《天注定》
 
 
 
直到林強上台,我才發現這位配樂得獎人
正是當年帶著台灣「向前走」的林強
他致辭,說了一段話:「請給社會少一點批評,多一點鼓勵」
 
 
 
我理解這20年來
社會如何從「向前走」轉向為「憤怒走」
我們的民主體制漸漸失去靈魂,政府失能現象一代傳一代,一黨換一黨
在世界政治早已沒地圖的我們,也迅速地從世界經濟中失去顏色
 
 
 
柯文昌董事長以個人資金默默投入「台灣好基金會」
台達電以最大筆3000萬資金,促成齊柏林空拍《看見台灣》
九把刀掏出積蓄700萬元且不要求回收
義舉支持剪輯師Raye及攝影師阿賢記錄流浪狗《十二夜》……
 
 
 
「金馬50」典禮上蔡康永回憶政治仍干預1990年金馬獎
侯孝賢《悲情城市》因劇情談論二二八,因此無法獲得最佳導演獎,而23年過去了
「金馬」已成華人電影最具公信力的電影展
 
 
 
台灣有陰影,但它不是全部
暫時拋開絆住你的陰影,請記得有些人還在島嶼上「向前行」
跟著他們的腳步吧
 
 
 
 
 
 
 
 
 


2013年11月23日 星期六

色彩與人生的巡禮之年

 
 
 
(文摘自102.11.23 蘋果日報)
 
 
 
二本書擺在我的床頭,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另一本《鋼鐵人醫生:癱了下半身,我才真正站起來》
 
 
 
後者敘述一名從小到大幾乎樣樣拿第一的台大醫科高材生
如何於33歲滑雪時發生意外,從此下半身終生癱瘓
每天泡在尿裡醒來,全身24小時神經痛楚,人生如此軟弱該斬斷嗎
自己該拖垮心愛年輕的妻子嗎
 
 
 
這名醫師名字叫許超彥
我訪問他時他一臉稚嫩,口氣溫柔,堅強不是以尖銳的聲音扮演示人
堅強是當你徹底倒下時,你還能看到什麼
 
 
 
良善的心救了自己
 
 
許超彥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
目前已重回職場,執業精神科醫師並投入公益基金會工作
 
 
 
在滑雪意外發生之前
他剛巧正閱讀著《聖經》一段談到殘廢神蹟的篇章
 
 
 
躺在醫院那一刻,他漸漸體悟這是神安排的功課
所謂站起來的奇蹟,不是迷信式的耶穌治癒,而是內心真正的站立
 
 
 
「我仍有頭腦,我仍有手,我還有上半身」
在最脆弱邊緣,他習得了真正的堅強,人生不是看到自己失去什麼,而是擁有什麼
 
 
 
開刀、復健,起起伏伏長達二年
病痛可以熬去一個人的樂觀與意志,但在許超彥身上反而熬出更多珍惜
珍惜不棄不離的母親、妻子…習得比「正常人」更懂得愛
 
 
 
許超彥自小父母對他期盼很高
他選擇苦讀考上台大醫科,不是為了光宗耀祖或賺大錢
他的父親為中醫,醫心醫德是這個家最重要的家教,他進台大醫科,只有一個目的:救人
 
 
 
一顆良善的心,有時救了別人,有時救了自己
當許超彥陷入絕境時,良善幫他度過難關,他說「癱了下半身,我才真正站起來」
 
 
 
他妻子黃述忱,以美聲詠嘆唱了一首聖歌
讚美主讓他們一家人勇敢面對人生意外,想辦法把每一天過得更好
感謝幫助及愛他們的人
這一家人,臉上沒有悲傷,盡是微笑
 
 
 
床頭的另一本村上春樹的新書
開頭: 「從大學二年級的7月,到第2年的1月,多崎作活著幾乎只想到死」
「對他來說,斷絕自己的生命比任何事都自然而合理」
「他終究沒有實際去自殺……他覺得那是很有魅惑性的事」
「死了,在這裡世界就不存在了」
村上筆下的主角面臨了朋友間的疏離,孤獨如緊繃的纜繩,不分晝夜地綑綁他
 
 
 
問自己還擁有什麼
 
 
或許吧,人生在某些「精神」處境中,你會感覺窒息
感覺自己像村上筆下的多崎作
過去看慣的顏色變了,聽不見的聲音聽見了,世界「那麼冷酷」
 
 
 
為了填補一點點憂傷,你無限放大了它的顏色
直至只有沉沉的黑才融進你的眼,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
 
 
 
二本書籍
一部虛構式小說,一本真實的人生自傳
翻閱介紹許超彥的書籍,沒有村上春樹魅惑的文筆,故事卻溫醇動人
 
 
 
訪談許超彥回家的當夜
我遇上一點很小的變故,學習看著家中頭頂上的燈
問自己:我還有什麼?那一刻,我竟也深刻分享,什麼叫幸福
 
 
 
 
 
 
 
 
 
 
 
 

2013年11月16日 星期六

中國沒有退路了

 
 
 
(文摘自102.11.16 蘋果日報)
 
 
 
中國人頓時夢醒了
國際市場緊盯著駕馭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新領導
 
 
 
中共18大三中全會公告總書記習近平集政黨軍大權於一身
在一個危機的時代,中國再次迎來強人,他一字一字念出三中全會結論
提到「改革」59次,「市場」22次
 
 
 
他為中國經濟劃出大步
30年出口增長模式已到盡頭,而擺在眼前的局面沒有前例可循
日本90年代曾轉型內需,結果「消失十年」,世界上沒一個共產主義走向市場化曾經成功
 
 
 
2008年以來,世界皆出現「市場失靈」、「政府失能」二種現象
換言之,資本主義經濟賴以發展的二大支柱全垮了,沒有萬靈丹,比鄧小平時代還難
 
 
 
當時是中國自己鎖住了世界
如今是世界鎖住了中國,每條往前的路都沒有明確的航道
 
 
 
正如一艘高科技裝備的航空母艦
被迫漂流於未知方向的大海,只能憑天上星星小心前行
 
 
 
中共三中全會訂了「公有制」、「非公有制」並列目標
沒有一個主義是完美的,政府是一隻看得見的手,貪婪又令人討厭
市場是好幾隻隱形的手,有時透過競爭產生效率,有時集體當小偷,偷走眾人的財產
 
 
 
但它能遮掩我們的眼睛,因此總稱為「看不見的手」
中國不能再放任國企胡搞貪腐,但也不能掉入華爾街式市場化陷阱
 
 
 
土地改革釋放農民
 
 
三中全會最大突破點乃實驗全國性的「土地改革」
中國式的貧富差距不只出現於貧與富之間,也出現於城與鄉之間
 
 
 
城市的土地可交易買賣,鄉村的土地卻屬「集體制」
農民種了田,收成不足溫飽,數億人如盲流般進城打工,俗稱「農民工」
 
 
 
數億農民工創造了「世界工廠」奇蹟
但他們的軀體被迫活在失魂狀態
每天靠一只廉價手機,與四散各地的丈夫、妻子、媽媽、兒子,發短信或WeChat
 
 
 
三中全會決定把農民從綑綁沒有未來的日子中釋放出來
農民可以將土地拿到交易所買賣,或直接與建商談,毋須經由地方政府轉手徵收
財富留於政府手中,也阻絕政府批地官商勾結的驚人腐敗
 
 
 
根據統計,每天到北京上訪的民眾
五成皆是家或田被政府強制徵收、城管拆遷打人
所換資金連棚子也買不起的「農民工」
 
 
 
北京空氣污染是否致癌,對他們是太遙遠太奢侈的議題
臉是沙,眼是淚,心是空,家是無,這種貧富差距,使中國這幾年社會衝突不斷
 
 
 
這艘航母能成功嗎
我只知道這裡已幾近失控邊緣,我更知道它若撞上冰山,不只是13億中國人大事
也是亞洲經濟、全球經濟的災難
航母決定了,定方向全力前行,因為中國沒有退路了
 
 
 
 
 
 
 
 
 
 
 
 


2013年11月9日 星期六

與雲共舞

 
 
 
(文摘自102.11.09 蘋果日報)
 
 
 
當池上的雲朵躺於山腳下時,它重塑也震碎了我們慣性的思考
雲朵不一定飄於天空,面對美麗的池上,它可以選擇親吻山腳,親吻稻穗
 
 
 
終於理解為何林懷民選池上做為雲門創辦40年公演的地點
「雲門」正如池上的雲,無論舞劇多美,林懷民知道所謂藝術必須貼近大自然
回到民間,永不忘記鄉親泥土的味道
 
 
 
台東池上如一塊遺世獨立的珍土
山環繞、稻浪飄舞、雲朵相襯,這裡種田的人知道自己擁有的
不是一塊生產「基地」,它是生命態度
 
 
 
眾鄉親要求下,台電同意電線桿地下化
於是天、山、雲、稻彼此擁抱,誰也阻絕不了誰
 
 
 
走遍世界,成為全球最著名的舞團之一
林懷民沒有選擇紐約林肯中心、倫敦芭蕾舞劇院舉辦40年公演……
他回到台灣最東方的小鄉鎮池上,與雲共舞
 
 
 
林懷民決定與雲門舞者共同向池上的雲朵學習
讓自己回到最低得姿態,讓舞者的腳踩的更低,舞步更美
保持最初撼動我們靈魂深處的「雲門」精神
 
 
 
觀者靈魂跟著流浪
 
 
40年來雲門之路始終坎坷
正如林懷民父親的告誡,「選擇藝術,等於選擇安貧」
 
 
 
為了2天公演
雲門大膽選於池上稻田搭舞台,11月早已是秋收時節
為了這場公演池上動員起來
 
 
 
柯文昌董事長創辦的「台灣好基金會」打前鋒
執行長徐璐卸下城市喧嘩家家拜訪
當地梁姓大老特別熱心,告訴鄉親為了成全這件大事,留下稻禾別收割
一些不同意的少數農友,熱心人士自掏十萬多台幣勸說
然後舞者在太陽的炙烤下,排練近一周
 
 
 
公演當日,突然飄來颱風環流,大雨滂沱
台北至台東飛機先盤旋後折返,池上從炙熱的太陽轉變了風景,雨水毫不留情地打下
 
 
 
林懷民想了一下過去40年的日子
堅持如時開演,他要對當地的鄉親守然諾,不是台北的客人才叫客人
 
 
 
排演多日為池上特別編排的《稻禾》無法演出
先上場《水月》,雨勢太大了,舞者腳踩泥濘,舞衫濕透
林懷民看了不忍,現場觀眾只穿雨衣,只有最後一排打傘,……
台上台下全濕透了,無人離開
 
 
 
是天公垂淚?還是另一次考驗
中場休息,林懷民看著僵凍的舞者肉身,忍不住叫停
舞者卻答:「老師,我們可以」
 
 
 
有如傳奇,台東少見的大雨,稻浪瘋狂地擺動
稻穗也垂淚低頭,雲躺得更低了,而田中央大提琴樂聲揚起,舞者繼續跳起《流浪者之歌》
雲在流浪,雨在流浪,觀者的靈魂也在流浪
 
 
 
《稻禾》向池上致敬
 
 
夜間「台灣好基金會」辦桌宴請池上父老
疲倦力竭的林懷民仍依計劃出席,他記住每一個協助的農民的名字
 
 
 
《文茜的世界周報》記者
在旁一邊錄製,一邊感動哭了,林懷民拍拍年輕人肩膀,告訴他
世間就這麼回事
 
 
 
落雨直至第二天公演前才結束
從大太陽、落雨、陰霾、慢慢露出一點陽光,最終完美演出向池上致敬的《稻禾》
 
 
 
天空的雲散了一半
藍藍的天露出陽光笑容,唯獨那一排站在山腳下的雲仍未散去
生命必須有裂縫,陽光才能照進來
 
 
 
生命必須躺得夠低,才明白世間的美
誰曰台灣不好?想要她好的人,她會很好,很好
 
 
 
 
 
 
 
 
 
 
 
 
 


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你過得了金錢至上這一關嗎?

 
 
 
(文摘自102.11.02 蘋果日報)
 
 
出走凡塵四天
我被島嶼上各式各樣的「食品敗壞」訊息逼得窒息
我選擇黃公望「富春山居」山腳下的旅館
 
 
 
靜靜地整理思考
我不能說我們的社會已然崩壞,但一年又一年一樁復一樁的食品詐欺事件
讓我決定想想:為什麼
 
 
 
它顯然不只是那個叫「高振利」的品格出了問題
它牽涉價值系統的瓦解、跟不上價值系統移動後法律早該制訂的嚴懲
 
 
 
資本主義侵蝕道德
 
 
著名的哈佛大學教授Sandel
接受我專訪提及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資本世界慶賀了另一個意識形態的失敗
 
 
 
極少人意識資本主義體制內的壞細菌
從此失去平衡,像毒蟲一樣侵蝕我們的道德體系
 
 
 
從此不加思索相信「金錢至上」,金錢的價值進入了太多過去不可能進入的領域
如醫療、宗教、婚姻、愛情、友情、民主政治…
於是柏林圍牆倒塌後不過19年,我們迎接70年來最大的金融災難
 
 
 
「金錢至上」使華爾街的貪婪取得尚方寶劍
原來他們不是什麼高尚MBA專業人士,他們只是販賣垃圾債券的專業騙子、高明詐欺犯
 
 
 
同樣的2005年之前「黑心食品」幾乎等同中國的印記
窮了幾輩子,良心在見不到底的貧窮黑暗中早消失了,人人急著撈第一桶金
 
 
 
但當「塑化劑」榮登台灣
接著假米酒、假葵花油、假純釀,我們不能嘲笑中國了
「黑心食品」的符號裡,也包含了台灣
 
 
 
以為這是同文同種嗎?錯了
上周日本三瀧商社,被發現所謂高級「國產米」乃進口自中國、美國的次等米
而五星級飯店阪急阪神自2006年連續7年
以低等食材冒充高級食材,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是把廉價牛肉
注入油質混當「神戶牛排」高價銷售
 
 
 
這是一場「失控的戰爭」
對金錢毫不羞恥的渴望vs.揭發其罪行的戰爭
 
 
 
悲哀的是,多數時刻我們都打敗仗
回顧過往幾樁事件總是等災難爆發到不可收拾了
人才驚醒,甚至為了補破網,還得拿納稅人的錢去救他們(例如大銀行)
或食已下肚多年,塑化劑已緊黏著我們每人的肉身
 
 
 
做假的人義正辭嚴,防假的人卻步步驚心
這次詐欺的「大統食用油」,賺取暴利多年,地方上捐個小錢
行個假善因此也和總統照上相
公關形象花費不到公司獲利的百分之一,卻幫他行騙多年
 
 
 
我在台大國企所教課時曾和學生們討論什麼叫「Marketing」?什麼叫「PR」?
如果MBA的學生不回頭看自己工作的本質是否符合公眾價值
只問薪資高低,重賞之下必有「騙夫」
 
 
 
而且往昔商號賴以生存的「口碑」、「信譽」
如今已在新「學問」中被以金錢砸出的「廣告」、「點擊率」、「客戶分析」、「遊說」
「行銷形象品牌」等取代
 
 
 
各行業都有高振利
 
 
我問學生們成功的定義是什麼?薪資?職位?
若每個人皆不問公眾價值,每個人的人生皆以追求利潤為唯一價值
做理財的,很難不坑客戶
做成功律師的,很難不是幫有錢的人脫罪
做食物的,很難不生產黑心食品;做媒體的,很難有道德良知
 
 
 
別告訴我,那是老闆或客戶的決定
你也是犯罪集團的一份子,別告訴我良知不能當飯吃
那你就得準備忍受肚子裡塞滿塑化劑或低等油
 
 
 
因為食品只是這個價值崩壞世界的一環
他們不開教堂,不是仁波切
每個行業都有高振利,甚至手腕比他高明,如今還更呼風喚雨
 
 
 
要丟石頭嗎
先問自己,你過得了「金錢至上」這一關嗎